

沈汉炎, 1984年生于福建诏安,现居东莞,鲁迅文学院东莞作家班学员。诗作见于《中国作家》《青年文学》《福建文学》《特区文学》《人民日报》等报刊和多种诗歌选本。《从风门岭到东莞:不惑前的中场休息》入选“首届中国长诗大展”,出版诗集《有些光不会消失》。
◎仙鹭行
为祖屋沐浴后,家门口
左手挽父亲,右手牵儿子
镜头中三代人的眼睛都游向大海
小岛静默。渔船颠簸
桅杆蹲着一只白鹭,埋首翅下
贴过春联,老屋穿上新衣
父亲站在上风口——挡住冬天最后一戈
他在笑,浮出岁月的刀痕
每一刀,我都愈发看清了当年
那个让我和解的背影
儿子站在下风口,眼里倒映着蔚蓝
他也笑:几笔水彩勾勒而出
我却找不到儿时的影迹
作为中间人,我提议爷俩换个位置
父亲摆摆手笑着说:你还年轻,不着急
此时,那鹭鸶顿然抬首
化作一羽白光,翩然不见——
只有风,还在数着爪痕
桅杆,却突然轻了许多
◎闪光的记忆
一只幼小的造访者,提着灯笼
落到草稿上,在黑山层叠的诗句中
寻找一抹末夏的返青
它一闪一闪的尾部,照见了我的童年
那时我们还一样,屁股上
都有三斗火。一斗给夏夜的露珠
一斗给潺潺的溪流。最后一斗,给父母
那双厚实的手掌
我不敢伸出手,如从前
那样地去肆意捉弄它。它已濒危
成受法律保护的物种——
和曾经的我一样
◎红耳鹎
总红着耳根,我怀疑
是对春天撒了谎
或偷食花儿脸上的泪珠
正好被清晨第一缕阳光撞见
喜欢戴高帽
黑色三角状,有些浮夸
这方山冠很重吧
不然,为何总在努力抬头
还容易兴奋,爱较劲
与天地、风雨,甚至自己
清风还没吹进耳朵
就开始高喊:不依,不依,不依……
只是,那一声声任性的鸣啼
如今又是那么悦耳
我看到了春天,对万物
母亲般宠溺
备注:诗中的方山冠,既可作是中国古代祭祀典礼中使用的礼帽解读,也可作苏轼《方山子传》中隐士方山子所戴的高冠解读。
《春之声》系列1 温得良 /摄
◎与一只红嘴蓝鹊对视
小小身躯,把蓝天背负
黑头黑脑,顶着一缕缕白发
时而沉默,啼泣
嘴角是块烧红的熟铁
——用拒绝驯化的鸦嗓,裂帛般
去撕破,那个被人类以鹊命名的黄昏
瓷釉可以锔住双脚,却锔不住
倒映在眼中的熊熊绿焰
正如钢筋混凝土的堤坝,锁不住大海
要泌出来的盐硝
在与一只孤鸦的对视中
一片海边山林,长在我心脏,郁郁葱葱
似曾相识的颤栗啊
——仿佛来自遥远记忆
那个叫故乡的地方
备注:红嘴蓝鹊,虽名为“鹊”,其本质非鹊科鸟类,而是鸦科鸟类。
◎鹤鸣九霄
下雨了,有些东西需要收拾
有些事却无法收场
承露台上,雾气早已漫漶
沿着残荷宽大眼眶
滴落到人间
你只脚独立,引颈鹤啸
九天之上一无所有
灵魂在深夜里,研成磨
在躯体的表皮上,沙沙书写
我却听不到
平行的世界,所有的红豆与蝉鸣
都酿成了酒,你我各抱一坛
或许可以同醉
◎抱石蛎
冰冷海水下,牡蛎抱石守心
咬着肥美年华
村民碗中的蚝仔粥
是最原始的美味,最适宜大年初五
——为述职归来的神明
洗尘,接风
当刀尖贯穿坚硬的脊椎
撬开带刺的身躯
那粗粝粝的外壳里
竟藏着一颗清白、柔软的心
正如
这些粗陋的渔民
——我那日渐生疏的亲人
《春之声》系列2 温得良/摄
◎神兽来而复返
打开台灯,光针
戳开一小片苍白世界
皮毛黝黑的神兽,开始躁动
在狭长的空间,回旋着,咆哮着
挤压着,冲撞着,向我的瞳仁
扑食过来
一阵惊悸,一阵恍惚
它们躯体依旧趴在雪地
像被什么封印着
总有些神识破界而出,闯进我识海
引发很多事故。早被遗忘的记忆,比如
青春、爱情、荒芜的故土、瘦脊如堤的父母
以及不知缘由的等待,都化作
投掷而来的炮弹
诗歌是一种古老的契约
千百年来,如尾生抱柱,等人赴约
今夜,我竟是那赴约之人
提起一支秃笔,以同样久远漫灭的款识
一条条仔细印证,若合一契
神兽们便来而复返,乖巧如猫
许以沉默和神秘
◎惊鸿踏过满头雪泥
雨下个不停,唯有残荷
依旧如老僧入定
雨最解人意,却总最搅人心
不紧不慢,喋喋不休
讲述着,那些不愿被提及的往昔
变天了,你得及时提醒我
准备一座宽大的池塘
才盛得下这些缥缈的行脚
和它们麻密的心事
就像酒后的真言,倏然来去
有只惊鸿,踏过我满头雪泥
没多大声响,也说不上遗憾
早已铺平的涟漪,相信还会盛开
在另一个地方
◎海风把我留在树梢
海风把我留在树梢
像被我丢掷到地上的鸟巢
在我伸手要触及它时
我想到了蛇
海风或许也有那么一瞬间
把我当做一条趴窝的毒蛇
而感到恐惧
手脚鲜血淋漓
正好,与那四枚碎裂的鸟蛋
摆在一起哭泣
刊发于《青年文学》2026年3月“诗星人”
资料来源 | 东莞市作家协会
一审 | 张 璇
二审 | 刘 浩、陈 翔
三审 | 何 伟配资炒股合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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